[原创]《我在美国教汉语》之一:美国学生•中国同事
美国学生·中国同事
华盛顿DC 的深秋,应该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吧。天空碧蓝通透,阳光柔和温暖。红、黄、橙、绿的树叶们错落有致,层层叠叠,有风经过,摇曳,飘落,互相追逐,像动感的精灵。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傍晚六点,校园的音乐钟轻轻响起,丰盈的季节又有了童话般的色彩…….我常常在这时离开办公楼,融入这深秋的风景。微风带着清凉拂面而来,身边穿行不断的学生们笑容灿烂。晚霞,钟声,偶尔飞过头顶的树叶,路边发呆不动的松鼠,都让我的心情疏朗,满足。
时间过得真快,我到乔治华盛顿大学任教已经快三个月了。从磕磕巴巴地说自己的名字,到现在能简要地介绍家庭、爱好、学校;从画画一样“画”出第一个汉字,到现在能读能写二百五十个左右汉字,从第一篇周记的一句话,到现在能写七八行,甚至十几行……我陪伴着我的学生们经历了学习之初的好奇和挫折,学期中间的困惑和犹豫,欣喜地看到他们有了些小小的成就感并开始享受汉语学习的乐趣。三个月里,我也和我的学生们一起成长。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从调整教学思路到实施教学方法、学习学生管理,每天都在经历挑战,有思索,有失落,有收获。
学期之初,东亚语言文学系中文部的主管张老师就叮嘱我,在美国当老师,用在学生管理上的功夫有时比教课要多,所以一定要了解学生。几个月下来,我对这一点有了很多切身的体会。开学之初,中文部在各个年级做了一个调查,我的班里有四十六名学生参加。这些学生,百分之七十六来自政治学、国际事务、国际金融和国际贸易专业,只有三名学生有华裔背景。在回答为什么选修中文课的时候,学生们说:“无论在政治领域还是经济领域,我认为中文是现今最重要的语言”“中文既有用又重要”“中国发展迅速,中文是国际贸易中最重要的语言”“中文和国际贸易是最好的伙伴”“对我的职业发展会有很多好处”“中国是一个新兴的市场,有一些中文知识会非常有用”“我想成为一名军官,美国军队需要懂外语特别是懂中文的军官”。还有的学生说“我喜欢学习中文”“我想和我的中国朋友们更好地沟通”“我对中文和中国文化都很有兴趣”“我想去中国”…….有这些想法的学生占总比例的百分之八十。
至今,我还清晰记得第一次翻读问卷时的感慨。
美国语言学家德博拉•法洛斯在接受《时代》周刊记者访问的时候曾说:应该有更多的美国人学习外语,不仅仅是哪一门。当然,对这一代美国孩子来说,学中文是明智的选择,因为这会向他们打开一个世界。汉语会开启工作、生活、交流的机会之窗,让我们理解对我们的将来如此重要的一个国家。 这段话,印象深刻,但毕竟是来自媒体的间接报道。而学生们的问卷,却让我第一次在祖国之外、真切地感受到了汉语的被关注,心中的骄傲和自豪自不待言。但忐忑不安也接踵而来。从拼音文字到“方块文字”,怎么帮助学生接受思维的挑战、完成语言学习的“转型”?怎么帮助我的美国学生们充满兴趣、不折不挠地走在汉语学习之路上?更重要的是,这些从小在鼓励、表扬中长大的美国学生们能经受汉语学习过程中可能遇到的挫折和压力吗?
2005年,美国《新闻周刊》与教育机构卡普兰联合推选出“全美最受欢迎的25所大学”,乔治华盛顿大学榜上有名,被评为“最受欢迎的政治大学”。紧邻世界银行,与白宫在同一条街上,教授就是政府的智囊,乔治华盛顿大学的确是政治学、国际事务专业学生们的梦想。我的学生有很多来自乔治华盛顿大学艾略特国际关系学院。在全美,这个学院的本科项目排名第十,研究生项目排名第七,学院的目标是培养下一代的国家和国际事务领导者。作为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校友,美国的前国务卿鲍威尔在2005年曾为艾略特学院新的综合楼揭幕,美国前助理国务卿Karl Inderfurth也曾担任过学院的院长。艾略特学院的学生都经过严格选拔,三分之二在高中时名列前茅,素质优秀全面。他们,让我对美国优秀大学生群体有了初步的认识和了解;也是他们,在两个半月的时间里,用勤奋和努力打消了我最初的顾虑。
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在两个半月的时间里,初级班中文课的学生们完成了这些“任务”:21份汉字单作业,15次网上作业,14次翻译作业(每次都有10到20个句子),8篇周记,11次快速阅读作业,23次声调听写作业,8次小测验,2次单元考试,1次在线考试。别忘了,他们都不是中文专业的学生!我们几个老师总在矛盾中“挣扎”:既不想给学生过重的负担,又希望给学生们打下坚固的基础。学生们倒很从容。不管多少作业,总是准时交来,偶尔延误,一定说明原因,及时补交。第一次听到他们“抱怨”是有一次练习“太+形容词+了”结构,学生们顽皮地笑着,一起大声说:中文课的作业太多了!这就是美国大学生,对于自己的目标和未来有着非常清晰的认识。选择了,认准了,他们就会表现出强烈的学习热情和愿望,全力以赴,不轻易放弃。
乔治华盛顿大学的很多课程从早上8点就开始了。记得在国内工作的时候,为了保证出勤率和教学质量,老师们曾经讨论过要不要调整上课时间以适应欧美学生的学习习惯。到了这里,我才知道,美国大学的课程从早到晚,和中国大学并无二致。大学生们一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在几个校区奔走上课,参加社团活动,参加运动队,锻炼身体,完成作业,大部分学生还有兼职工作。学生们习惯使用日程本,纸质的,电脑的,手机的,只要有通知,他们就忙着记录下来。我的答疑时间一周两次,有时,学生们会预约两个星期以后的答疑。开始的时候,我总担心学生们忘了,渐渐地,我没了顾虑,因为不管提前多少天,他们总是“如约而至”。课程安排紧,节奏快,在乔治华盛顿大学,老师拖堂是学生眼中最不好的习惯之一。在国内,我曾经连续三年承担一年级一门专业课的教学任务,记得那时,常有学生发邮件或者找我谈心,主要问题就是进入大学后迷失了方向,没有了“高考”这个人生的“大目标”,他们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我现在的美国学生们大多也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也十八九岁,但比较起来,他们的学习目标更明确,更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在处理和安排学习和生活时,也显得更加独立,镇定,自信。
美国大学生也比较“娇气”,更善于“求助”。在美国,带病坚持工作和学习并不被认为是优良品质。你带病坚持上课,却把病毒的威胁带给了更多的人,当然不好。所以,只要身体不适,学生们就会请假休息。压力大时,他们会想办法及时调整。记得一个学生这样向我请假,老师,我最近觉得心情很不好,我需要家人的支持,我明天要回纽约。美国孩子独立,同时也和家人保持着良好的沟通关系,这也是我来美国后才切实感受到的。
乔治华盛顿大学哥伦比亚文理学院东亚语言文学系共开设汉语、韩语、日语三个语种的课程。中文部有专职兼职老师7名,承担中文专业四个年级的全部课程。每年,国家汉办都会向这里派遣公派教师,在中文部工作的中国老师常年保持在三人左右。今年,和我一起在中文部工作的是丁老师和杨老师,他们已经在这里一年多了。
丁老师来自北京语言大学,教学经验丰富,为人热情诚恳,很受学生欢迎。三个月前,华盛顿DC的夏夜,丁老师站在公寓的大门口等着大包小包的我,身影至今难忘;汗流浃背地带着我办理各种手续,买手机卡,办银行卡,去中国超市,让我在异国他乡有了温暖的起步……丁老师去听我的课,结合自己的感受,给了我很多好建议。她告诉我,美国学生喜欢有挑战性的学习,教学内容不是越简单越好,内容安排要有难度,要富于挑战。她还和我探讨如何鼓励学生,如何设计问题,如何更为有效地利用课堂时间,等等。丁老师只年长我几岁,汉语教学的经历和经验却比我丰富得多。有这样一位大姐和老师一起工作,真好。
丁老师朋友多,教学之余也很会安排自己的生活,一周打两次沙滩排球,听一次音乐会(从我们的公寓步行5分钟,就是著名的肯尼迪艺术中心。每天6点到7点,那里都有免费的音乐会和表演),和朋友学做西点,也时常做些卤牛肉什么的,让我们大家一起品尝。这种开朗、主动的性格让丁老师在华盛顿DC的生活非常充实。
入选国家公派汉语教师后,我参加了国家汉办在南开大学举办的封闭培训营。50天的训练,内容丰富,条例严格,很有收获。培训营请了一些有国外任教经历的老师和我们座谈,他们说,在国外,什么都不怕,就怕孤独。记得当时也有心理课程,一位资深的心理学教授教给我们一些派遣孤独的方法。培训营将近200名学员,来自祖国各地,大多数和我一样没有海外任教经历,都对未来的生活跃跃欲试,哪能听得进去这些告诫呢。到了乔治华盛顿大学,当最初的紧张忙乱过去,当生活渐渐呈现有序和平静,当终于不再累得挨着枕头就着,那种从未体会过的孤独终于在一个夜晚悄悄袭来…….北京的家邻近机场,每天看着飞机起起落落,没什么异样的感觉。在华盛顿DC的新家也离一个机场不远,站在波光粼粼的波多马克河岸,当天空有银白色的飞机划过,那么晴朗的天气,那么明媚的阳光,那么诗情画意的帆影点点,竟也阻止不了泪水的滑落…….想家,想中国,想北京,想亲人,想朋友,那种没有归属的失落和孤单,又怎一个“想”字了得?所幸我及时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没有深陷其中。身边又有丁老师这样的榜样,生活状态才一天比一天积极起来。不知此时,是否有即将赴任的公派汉语老师们在读这篇小文章……别忘了带着家人的照片,带着你百看不厌的书,带着几部连续剧的光盘,带着你已经准备好的迎接和战胜孤独的信心。
另一位公派老师是首都师范大学的杨老师。在南开大学的训练营里,我们是同队的“队友”(我们那队的20名队友现在大多在北美和南美各国任教);杨老师的同学是我现在在传媒大学的同事,我读博士时的同学又是杨老师在首都师范大学的同事。世界真大又真小。这个学期,我和杨老师都教一年级,他一个班,我两个班,教学上沟通很多。杨老师言辞不多,但是只要我有问题和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国家公派汉语教师这个共同的身份让丁老师、杨老师和我有了很多的默契。
华盛顿DC是美国的首都,但不是大城市,地方不大,人也不多。晚上,在DC工作的人们大都会回到邻近的维吉尼亚州(Virginia)和马里兰州(Maryland),那里生活更为悠闲,消费也比DC低很多。周末的时候,除了那些知名的景点,DC更像一小幅一小幅的油画,沉稳,静静地散发着幽香。
我是个路盲,经常在陌生城市里的陌生街道上晕头转向。即便是在家乡,那个鄂西北的美丽山城,我也会被陆续出现的新地名、新街道弄得一头雾水。到了DC,我的“路商”却明显提高。华盛顿DC以国会为轴心,分为西北、东北、西南、东南四个区。各个区东西走向的街道名以英文字母顺序排列,叫A街,B街,C街…….,南北走向的街道以数字编号,叫1街,2街,3街…….。斜街则用“一个州名 + Avenue(大街)”的格式命名。举个例子,我们公寓的地址是“西北区,24, E街”,南北向的24街和东西向的E街形成一个坐标,准确地定位了公寓的位置。家在DC,打车的时候,你只要先告诉司机在哪个区,再告诉他这个“XY轴”的坐标,就能准确到家了。走路也很方便,从南向北走,唱着字母歌就能知道街道的排列。从东向西走,你就数数,数一个数过一条街道。这些字母街和数字街的命名从什么时候开始,无从考据,但它确实给生活工作在这里的人们以及每天数以万计的旅游者提供了便利。想去一个地方,记住三个信息就够了:什么区,数字街名,字母街名。简单的街道名并没有削减华盛顿DC浓厚的历史人文气息,却让你有了更多探索这座城市的机会和时间。
作者:中国传媒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 陈晓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