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在美国教汉语之三:园丁•种子•中文之花
园丁·种子·中文之花
五月的华盛顿DC温润多雨。大雨不期而至,轰轰烈烈,让人躲闪不及。暖暖的阳光却常常跟着就来了,微湿的地面有一层亮亮的光泽,空气中开始弥散泥土和小草的香味……春夏之交的这个五月,也是乔治华盛顿大学学生集中毕业的日子。各种层次的学位服被青春的笑脸赋予了活力,跳动在校园的角角落落。路边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从各州开车来接孩子回家的父母,久久不愿分开的拥抱,路边花摊儿上捆扎精致等待新主人的玫瑰……这个季节的GW,就像华盛顿DC的天气,时而温暖,时而伤感,却有着不变的收获的喜悦。
5月14号一清早,我急急忙忙赶到公寓楼下和丁老师汇合。丁老师也是国家公派教师,来自北京语言大学,在GW工作满两年,过几天将离任回国。今天,我们要一起去参加研究生王羱的毕业典礼。
公派汉语教师的公寓是由乔治华盛顿大学统一安排的。公寓紧邻白宫、国务院、林肯纪念堂、肯尼迪艺术中心,世界银行,人文环境极佳。住户大多是在附近工作的年轻人,也有很多GW的学生。王羱和她的芬兰丈夫Mikko是我隔着一堵墙的邻居。
王羱原来是贵州一所大学的日语老师,结婚以后,跟随在世界银行供职的丈夫去了印度尼西亚。两年前Mikko调到华盛顿DC,王羱决定申请攻读乔治华盛顿大学教育与人类发展研究生院的教育学硕士学位。面试时,美国第二语言习得领域的知名专家Chamo教授问王羱为什么选择学习第二语言教学,特别是中文教学,王媛回答说她发现身边的朋友中对中文、对中国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作为一个中国人,能在美国教中文是一件很骄傲的事情。这些朴素的感受打动了要求严格的Chamo教授,王羱如愿以偿。两年的学习并不轻松。遵循严格复杂的课程要求,深入调查研究做出各种报告,还要有教学一线的体验,王羱一关一关地闯了下来。我记得,去年圣诞节以后,王羱开始了她的教学实习,在一个远程中文教学中心做一位老师的助教。这个中心负责8所中学的中文教学,虽然学生的大部分学习可以通过网络完成,但每周有一天,老师要到学校去给学生答疑,上一次训练课。每天早上,王羱最晚六点就得出门,坐地铁,到一个约定的地点和带班老师汇合,带班老师再开车带她去今天要去的学校。每天去一个,八个学校,一个个轮下来,再开始新的一轮……为了让学生学得有兴趣,每一个教学环节都要精心设计,在华盛顿一年中最冷的那一段日子,王羱晚睡备课,早起工作,每天都睡不够。实习结束后的一天,王羱拿了一大堆学生送给她的贺卡来我家,一张一张地给我讲,给我看。很多贺卡是学生们自己做的,学生们说王羱的课很有意思,不舍得她走。透过那些稚嫩可爱的中文句子,我也能想象出王羱在教室里的情景,一定像现在的她一样,脸红扑扑的,带着自信和甜美的微笑……
今天,王羱终于要毕业了!
在楼下等我的,还有王羱的丈夫Mikko。身材高大的Mikko,说话的声音却很低,很轻,孩子般羞涩。王羱告诉我,Mikko读的关于中国的书比她还多;家里有一个普洱茶饼放了好几年,Mikko却一直不舍得喝;Mikko现在是世界银行派往中国出差的工作人员的最佳候选之一;工作再忙再累,Mikko也会参加世界银行为职员安排的中文课……在家,夫妻俩英文、中文、芬兰语混着说,和妻子一样有语言天分的Mikko,中文发音标准清晰,让人惊叹。在朋友们眼里,Mikko的中国情结深沉执着。娶一个中国女孩回家做太太,还有什么能把这种情愫体现得更极致?
这些天,学校的各个场馆一片忙碌。乔治华盛顿大学每年都在国会山前的国家广场(National Mall)举行盛大的毕业典礼。国家广场是整个华盛顿DC的中心,以华盛顿纪念塔为中心,四面被国会山、林肯纪念堂、白宫、杰弗逊纪念堂环绕,肃穆神圣。届时,全体毕业生,教职员工,毕业生的家人都将汇聚国家广场,共同见证人生中重要的一刻。在这个全校性的毕业典礼之前,各个学院也会分别举行规模略小的典礼,为学生颁发学位证书,邀请毕业生家人观礼。丁老师,我,和Mikko一起,作为王羱的家人代表将要出席的是教育与人类发展研究生院的毕业典礼。
举行典礼的史密斯中心是一个篮球比赛场馆,今天,没有了奔跑的球员,毕业生们穿着整齐的学位服,走上台,从院长手中接过证书,和老师紧紧拥抱,镇定,骄傲;没有了热辣的啦啦队,看台上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却用关切的目光和热烈的掌声为典礼涂抹上了温暖的底色。
选择攻读教育学研究生的亚裔学生并不多,王羱也就格外引人注目。远远望着那个娇小坚毅的身影,学位帽的流苏正随着一头黑发飘动,想起冬日清晨她赶去实习的关门声,心里真是难以抑制地为她感到高兴和激动。王羱,祝贺你!
我知道,王羱已经找到了一个临时性的工作,在一个中学教授暑期的中文课程,顺利的话,她还可能获得这个中学的教职,那样,王羱就可以真正成为一名中学中文老师了。那时,我们就是同行了!
美国中小学的中文课程大致分为三种:小学和初中开设中文一级到中文五级课程;高中生选修AP中文课程,也叫“大学先修课程”,学生学完规定的内容,通过考试,就会获得相应的学分,学分可以带入大学;第三类是IB中文课程,是国际文凭组织课程。AP和IB中文课程都需要相关机构的评估和授权之后才能进行。2003年,主管AP课程事务的美国大学理事会(College Board)将中文课程正式纳入AP课程名录。进入AP课程,意味着中文走入了美国教育的主流课堂,美国学生和家长对中文的重视必将受到正面的刺激和影响。2007年,2300名学生参加了首次AP中文课程考试。2010年,这个数字达到了近5000人。
除了将中文课程纳入教学大纲以外,美国各州的中英文双语学校也越来越多,办学规模越来越大。今年一月,胡锦涛总书记访美。在美方精心组织的欢迎人群中,一群说中文的美国小学生特别引人关注。这些孩子来自华盛顿DC第一所“沉浸式”中文学校——育英学校。在育英学校,孩子们每天除了和其他美国同龄人一样学习中小学教学大纲的内容以外,还要在中文老师的带领下学习中文。课程落不下,还多学一种语言,育英学校受到了家长们的热烈追捧。我认识的一个妈妈,早早就给女儿报了名,苦等几个月,才排到了学前班的名额。现在,这个妈妈见人就讲:我女儿要上育英了。听到消息的家长们也都很羡慕。知道我是中文老师以后,这位可爱的妈妈每次见到我都问:中文的“How are you!”(你好!)怎么说?中文的“Bye bye!”(再见!)怎么说?中文的“Thanks!”(谢谢!)怎么说……比女儿先做起了“学生”。
不断增长的需求让师资短缺的矛盾越来越突出,在美国中小学,像王羱这样,母语是中文,英文运用熟练,系统学习过教育学,拥有在美国从事中学语言教学证书的中文老师,并不多。
前些年,美国大学中文教师面对的教学对象往往是地道的“零起点”,从拼音开始,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而现在,中文教育“低龄化”起步的发展趋势促使大学中文教育在起点上要“更上层楼”。在乔治华盛顿大学,主修或者选修中文的大学生大多对中国有一些了解,有过和中国、中国文化直接或间接的接触经历,对中文也并不陌生,有的学生进入大学时已经达到了中文三年级的水平。胡锦涛总书记访美期间,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ational Public Radio)记者曾就美国的“中文热”进行了报道,著名汉学家齐皎瀚(Jonathan Chaves)教授接受了采访。齐教授在乔治华盛顿大学东亚语言文学系中文部教授古代汉语、中国古诗词、书法鉴赏多年,对各个时期学习中文的学生们的中文水平有很直观的感受,他说:不排除有的学生选择学习中文是追随潮流,但和10年前学习中文的学生相比,这一代学生的基础确实要好得多。
2009年,美国有87万学生学习西班牙语,占外语学习者总人数的53%;22万学生学习法语,占总人数的13%。学习中文的有6万名学生,占外语学习者总人数的4%。客观地说,在美国学生外语学习的大花园里,中文还只是一块小苗圃。另一组数据则给人信心。虽然西班牙语和法语始终是美国学生外语学习的第一和第二选择,但是,从1998到2009年10年间,这两个语种的总人数分别下降了4个百分点。中文,提高了2个百分点。
好园丁,顺应天时,创造地利。
王羱,我,还有我们的很多同行,都会努力这样做。
作者:中国传媒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 陈晓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