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在美国教汉语之四:科尔沁回想


作者:陈晓宁
发表时间:2012-01-16 12:13

 

科尔沁回想

 

 

 

  内蒙古科尔沁左翼后旗的甘旗卡。白云飘飘,绿草悠悠,奶茶飘香,长调绵长。几天下来,习惯了这里凌晨四点就亮起来的天空,习惯了以奶茶佐餐,甚至能就着大块羊肉喝上一口本地酒。酒店的房间里没有网络,在甘旗卡,我彻底放弃对电子信箱的惦记,专心过起了我的世外桃源。


  这是家人特意为我安排的一次旅程。他们知道,一个月后,我又将飞赴华盛顿,继续我在乔治华盛顿大学国家公派汉语教师的工作,迎接新一年充实而又挑战不断的生活。像一台努力旋转的机器,骤地停下,才明白什么是累。此时此刻,亲人温暖的陪伴像源源不断的山泉,拂面,凉爽滋润,啜饮,清冽甘甜。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饱满起来,又充满了力量。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人在旅途,见识风土人情,眼界更宽广。我则心醉于旅途中的心境——隔离在熟悉的生活之外,山外看山,过往,未来,得失,困惑,清楚明白。每当车轮载着失意和憧憬一路向前,我常常希望路远些、再远些……这个七月,行走在辽阔的科尔沁草原,是时候整理一下在美一年的工作和生活了,是时候和我即将赴任的公派汉语教师同行们谈谈这一年的辛苦、担忧和喜悦了。


  可是,该从哪儿说起呢?



英语:能多好就多好



  有人说,如果一个人把从小学到大学学英语的时间用到另外一个技术性的领域,肯定能成为这个领域的佼佼者。要出国了,学习了那么长时间的英语终于要得到检验了,信心满满,跃跃欲试,是不是这样的心情?我了解,因为一年前,我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登上美联航飞往华盛顿的班机的。从踏进机舱门开始,直到在美工作了十个月后的今天,我的英语不断接受挑战,一次次败下阵来,一次次获得经验。英语,就从这儿说起吧。


  赴美前,我已在对外汉语教学一线工作了八年。曾连续三年承担初级班的中文教学任务,始终主张“浸入”,用中文教中文,抵触对英语的依赖。虽然从未在教学中大量使用过英语,我对自己却相当自信。四级、六级、硕士研究生英语入学考试都顺利通过;博士研究生入学考试的英语成绩优良,被准免修;参加国家汉办公派汉语教师遴选,面对颇有难度的英语口试,还算从容;在和学生的交流中,美式,英式,韩式,日式,法式……各种口音的英语也都能对付。如今想来,真要感谢当初那份满当当的“自信”!虽然现在知道那纯属“自我感觉良好”,后怕不已,但在当时,正是那份“自信”帮我在懵懵懂懂中走过了在乔治华盛顿大学最初的日子。


  派往美国大学的公派汉语教师面对的教学环境各不相同:有的大学,中文教学历史悠久,成体系有方法;有的大学,中文教学规模初现,仍在不断探索改进;有的大学,中文还是新生事物,教材、教法无定规,常常随教师的更迭而改弦易张。第一种情况,教师更多的应该做心理上的准备,因为这样的大学往往不会立刻采纳你的意见建议,而会要求你遵照惯例,做一个出色的执行者。第二种情况教师自由施展的空间要大一些,但如果经验或者准备不足,也会事倍功半,影响自己在校方和学习者中的威信。第三种情况下,教学效果的优劣与教师个人素质息息相关。


  有“异”就有“同”。在美国大学进行中文教学也有很多相通之处,有一点虽平常却重要:教师较高程度地运用英语辅助零起点中文教学。很多大学在招聘中文教师的时候都会特别注明:英文水平接近母语者。这一点可能也是与国内同水平中文教学方法上最大的不同。


  我所在的东亚语言文学系共开设三个语种的课程。选修日文、朝鲜文的大都是日裔、韩裔的学生,虽然在听说读写上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困难,但因为这些学生往往有日语、朝鲜语的成长环境,理解和接受较纯粹的英语母语者要快很多。选修中文的学生不同。第一个学期,我负责一年级的中文教学,两个教学班44名学生,4名韩国学生,40名以英语为的母语的学生中,只有两个华裔。


  第一节课,我要用英语介绍学习材料,讲明学习方法,说清规章制度;教学之初,我要用英语为学生搭建中文的发音、语法、词汇的大致框架,活跃气氛,保持兴趣;教学过程中,我要始终用英文讲授语法,注重对比,言简意赅。课堂外,做教学准备,回答学生问题,了解学生的学习心理,也都要仰仗英文。在国内从事对外汉语教学,英语是配角;在美国从事海外汉语教学,至少在初级阶段,英语是地道的主角。


  就这个问题,我曾请教过乔治华盛顿大学中文部一年级的主管董老师。董老师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微笑着问:还记得你是怎么学英语的吗?学习的第一天,你期望你的老师是一个只会说英语的老外还是一个会教英语的中国人呢?一年的教学里,我时常回忆董老师的话。教学方法没有一定之规,是否适合教学对象的需要和特点,是否将教学效果最大化是衡量其优劣的标尺。“浸入式”教学努力为学生营造中文环境,让学生有更多机会输入中文,在提高学生的听力和口语水平上功不可没。但是具体到语法、词汇教学,尤其是在美国从事初级阶段的语法、词汇教学,以英语作为教学语言优点同样很多:语法阐释往往涉及较为复杂的术语,直接用英语讲解,可以迅速为学生搭建语法框架,留出宝贵的练习时间;在英文中找到与中文相对应的语法结构、词汇,进行对比教学,能帮助学生体会语法、词汇的细小差别并准确使用。当然,在保证学生掌握基本语法点的基础上,中文输入越多越好。


  总结几个英语教学的小体会,希望对大家有帮助:


  尽早做语言准备。2009年7月到8月,我参加了国家汉办在南开大学举办的为期50天的公派汉语教师培训营。培训营的200名老师们来自祖国四面八方,大多是在大学、中学从事汉语教学、英语教学、语文教学的老师。语言老师,语言表达能力都不错,对自己的语言学习能力也都很有信心,所以,在培训营的50天,我们学学练练,唱唱跳跳,在语言学习上却并未多用力。现在看来,如果有意到国外任教,语言准备还是越早越好。虽然书本上的英语和地道的美式英语差别不小,但却能保证你更快地过渡和适应在美的工作和生活。

  尽早获得将要开始的工作状况。教一年级还是高年级?独立教学还是与人合作?教案、PPT是自己做还是年级组共同备课?能够提前拿到手的材料就尽早拿到,努力做到滚瓜烂熟。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特别重要。开学的第一个教学周,是学生、同事、任教单位了解你的教学水平、对你形成印象的重要阶段。第一周的课一定要准备得特别充分,只有这样,你才会有精力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灵机一动,急中生智,幽他一默,妙语生花,是语言智慧的体现。使用母语达到这些境界都不容易,更别说用第二语言了。所以,把能想到的都想到、准备好,常用的句子写下来,背下来,尽量避免教学过程出现停顿,避免不知所云的尴尬。想讲个笑话活跃气氛,没问题,背下来,熟练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学生很宽容,压力别太大。想想看,学英语的时候,外教磕磕绊绊的英语是否会引起我们的反感?正好相反,语言上的稚拙有时会让我们觉得这个老师更可爱。在美国学生眼里,我们也是这样。努力做,做不好再努力。学生会宽容一个中文老师的英文水平,更会看到我们的进步。



穿衣戴帽,各有所好



  到美国前,听说美国大学倡导学术自由,各抒己见,百家争鸣。去后,因为工作忙碌,没有时间去听课、参加学术会议,对这一点感触并不是很多。但美国人注重个人感受的着装风格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艳阳高照,超短热裤,脖子上却围着又厚又大的方巾;雪花飘飘,纱裙下的长腿依旧若隐若现;黑人姑娘颈上的夸张配饰,在图案绚烂的外衣上摇摆;秋风习习,赶去上班的绅士们却早早穿上了厚重的风衣,手里的长把雨伞是经典配饰…….不管皮肤美不美,该露就露;不管身材好不好,想穿就穿,路人绝不会因为你穿了什么而注目、侧目、议论。着装上,我是个保守主义者,但有几次,走着走着热了,自然就脱了外衣,露出凉爽的吊带儿,很自然地跨过了心理上的那道“坎”儿。


  上课应该穿什么呢?九年前,我第一次走上讲台。那时我还在读研究生,总是学生装扮,休闲随意。往学生堆里一扎,打成一片,全无距离。后来,我觉得师生还是应该有所区别,做老师的,不仅应该以学识服人,也应该从气质、修养、着装上树立威信,给学生以信任感。从那时起,课堂上的我总是以小西服套装的形象出现,久而久之,进教室不穿套装,学生不习惯,自己也觉得别扭了。


  乔治华盛顿大学的第一节课,我穿上了最钟爱的深色小西装。教室里的冷气很足,但因为是第一次海外授课,因为要连续不断地说几十分钟的英语,我的汗一直狂冒,连西装都浸湿了。后来,我依旧坚持每天穿着西装进课堂,甚至随身带了一块手帕,对付额头不时冒出的汗滴。


  两个月后的一天,中文部主管张霓老师特意找到我,告诉我她发现我常常穿着深色西装上课,感觉上有一些严肃,建议我尝试一下其他风格的服装,也许会好一些。张霓老师还告诉我,她曾经在美国学生中对老师的着装问题进行过调查,问老师穿什么衣服他们感觉最舒服。学生们的回答很有意思:老师您自己觉得舒服了,我们就舒服了。汗流浃背,满面油光,还有面巾纸残屑留在脸上的担心,我不舒服,我的学生们能舒服吗?


  后来,我选择了不同颜色的开衫作为教室着装的“主打”。淡淡的绿,柔柔的黄,清澈的蓝,明亮的红;棉质的,羊毛质的,根据天气,可加可减;不绷不紧,休闲大方,在教室里,或坐或站,大动作小动作舒展自如,既能展现东方女性的柔美气质,又能营造家居般舒适的语言学习氛围。当我带着轻松的心情走进教室,走到学生们中间,当学习在轻松的寒暄中开始,在愉快的你来我往中行进,当我们一起开心地笑,安静地想,当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朗读声、会话声响起…..实在享受!


  美国的每个大学都有自己的校园文化,教授们的穿衣戴帽也都各有风格。具体到不同的学科,也都有不同。语言教学,我觉得营造轻松的氛围最重要,轻松了,才不紧张,学生才能勇于开口,不怕出错,在“错”中前进。过于保守严肃的着装,不仅会局限教师自己的教学行为,也容易在视觉和心理上给学生带来压力。当然,具体到穿什么,除了大环境,还要结合教师自己的爱恶取舍,只是别忘了学生们的那句话:老师,您自己觉得舒服了,我们就舒服了。



“丑话”说在前头



  去美国之前,我对美国的大学教育了解不多,想象中的美国教育应该轻松惬意,鸟语花香。去年开学前,主管董老师给了我一本一年级中文课的教学大纲,一页页认真读下来,我发现大纲里出勤、分数计算、作业、考试、学术道德、课堂纪律、表现等的说明占了将近一半的篇幅,规定规则之多、之严格,让我大吃一惊。以出勤和表现为例,大纲细化到了迟到5分钟扣多少分,迟到10分钟如何处理;不能上课要提交的证明有哪些;教师每节课都会给学生一个表现分,用以衡量学生上课时的参与程度、认真程度,表现分以0.25分为一个分数段,从0分到5分,每一个分数段都有详细的说明;课堂纪律要求连不能嚼口香糖,不能把腿放在桌椅上,不能带食物进教室,不能精神困倦都包括在内。


  董老师告诉我,第一天上课,我们要用50分钟里的30分钟,把这些条条款款给学生讲清楚,学生心里有了这杆“秤”,会时刻掂量自己的行为,考虑行为带来的后果的。第一个学期,我班里有一个叫嘉蕊的女生,热情活跃,聪明善学,成绩一直不错。但是因为选修的课程多,平衡不好,常常顾此失彼,无顾旷课的次数远远超过了大纲的规定。期末考试结束后,综合所有的成绩,嘉蕊只得到了C。乔治华盛顿大学虽然是全世界最贵的私立大学之一,但奖学金的名目多,数额也高。为了获得奖学金,学生们对自己的成绩很在意,教授们给分也很慎重。全班44个学生,得A的超过一半,这个唯一的“C”让我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第二个学期,嘉蕊依旧选修了我的中文课。担心她的学习状态会受到上学期成绩的影响,开学后不久,我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调出成绩表,一项一项地分析。听完我的分析,嘉蕊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老师,我知道,都是我的错。第二个学期,嘉蕊成了班上的学习标兵,按时出勤,各项考试成绩都很好。期末时,嘉蕊因为没有及时补交漏写的几篇作文,只得到了A-,但她却很接受这个成绩,写邮件告诉我:对不起,老师,我实在没有时间写那几篇作文了。


  “丑话”说在前头,用规则将行为和结果直接关联起来,让学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承担这个行为带来的后果,的确是美国教育的特色之一。


  儿子三岁时,去了一家实施美式教育的国际幼儿园。幼儿园教室里的桌椅板凳颜色都很庄重,不花哨,像成人世界的微缩版。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生活、实验器具,高矮合适,特别方便孩子们取拿。可当时最让我担心的也是这些器具,因为它们大多是玻璃和陶瓷的,那么小的孩子,那么容易拿到,打了、再划伤了自己可怎么办?老师的解释发人深省:打了,孩子就知道自己不小心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开始总要打几个,后来就不会了。来华盛顿DC以后,孩子一直在一个美国孩子占90%的幼儿园就读。儿子告诉我,老师很少批评、但会经常“警告”他们。我想,孩子所说的“警告”其实是“提醒”,老师们提醒孩子这样做可能带来的影响和结果。


  这种教育方式的影响渗透在美国人待人处事的方方面面。有几个选择,你不知道哪一个更好,请教你的美国朋友,他(她)一定会认真分析每一种选择,告诉你每种选择的可能后果,至于拿主意,对不起啦,还得靠你自己。


  “丑话”说在前头,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明确责任。在整个学习的过程中,教师会将阶段成绩定期反馈给学生,便于学生坚持或者调整学习方法、策略。而对学生不断的鼓励和支持,更是一路相随,不离左右。
 

 

 

  作者:中国传媒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 陈晓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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